拾起

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梧桐叶，已经干透了，边缘蜷起，像一只握累了的手。我把它拾起来，翻过来看 —— 叶片上有一条细小的虫蛀的痕，弯弯的，竟像极了小学课本里那幅地图上的河流。

我忽然想起来了。那一年，我也是在这样一个午后，从操场的梧桐树下，捡起过一片几乎一模一样的叶子。

那时我们学校的老梧桐，比教学楼还高。深秋风一吹，满树的黄叶便扑簌簌地往下落，落得满地都是，厚厚的一层，踩上去 "咔嚓咔嚓" 地响。那是我们整个秋天最爱的事 —— 故意跑去踩那些叶子，听那一声脆响，仿佛把秋天踩碎了，又仿佛把秋天踩得更香了。值日生最讨厌扫它们，一把扫帚扫过去，风一过，又落满一地，总也扫不完。而我那时觉得，扫不完才是对的 —— 叶子落下来，本来就该在地上待一会儿，让人踩一踩，再落新的。

记忆就像那些叶子，一层叠着一层。我努力往最底下翻，翻到一年级的第一天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棵梧桐，第一次认识 "同桌" 这个词，第一次知道 "上课铃" 和 "下课铃" 原来是不一样的 —— 上课铃一响，所有人的心都 "咯噔" 一下收紧了；下课铃一响，又全都松开了，像被放了气的皮球，一窝蜂涌出教室。那时候的快乐真简单啊，简单到不过是五分钟的课间，两个人抢一张橡皮，或是在操场上追着跑，摔了一跤，膝盖破了皮，站起来拍拍土，又接着跑。

我还记得三年级那个春天，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开了野花。我们偷偷摘了一把，插在窗台的空墨水瓶里，灌上水。老师看见了，没有骂我们，只是说："这花真好看，可惜呀，摘下来，它就活不长了。" 我们那时候不懂什么叫 "活不长"，只觉得有花插在瓶里，教室就有了春天。等到过了几天，花蔫了，低垂着头，我们才明白老师的话。后来我们再也不摘野花了，只远远地看，看它们在风里摇。

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，以为会永远那样：早读、升旗、课间、放学；以为那棵梧桐会一直绿下去，以为同桌会一直坐在身边。可是梧桐的叶子落了，又长，长了，又落；我们却像那些被风吹走的落叶，一茬一茬地，散到不同的地方去了。

窗台上这片叶子，和许多年前我捡起来的那一片，到底是不是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呢？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当年那个蹲在梧桐树下捡叶子的小孩，如今已经站在了别的教室的讲台上，也对着另一群孩子，说着当年老师说过的话 ——"这花真好看，可惜呀，摘下来，它就活不长了。"

鲁迅先生给《朝花夕拾》取名字，说那是 "回忆的记事"—— 早晨盛开的花，到傍晚才俯身去拾。那些花儿，盛开的时候我们只顾着看，只顾着笑，不懂珍惜；等到人事已非，天色向晚，才想起回头去捡。可是捡起来的，到底不是当年的花了，只是它留在记忆里的一个影子，干枯的，却还是香的。

我轻轻合上窗，把那片梧桐叶夹进书页里。外面的梧桐还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，像是许多年前的那个秋天，一直没有停过。

朝花夕拾。夕拾的，从来不是那朵花，而是那个曾经俯身拾花的人，和那个人心里，还没有完全长满荒草的少年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