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照市两城街道的一间陶坊里,转轮飞旋,泥水轻溅。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扶住泥柱,指尖微压,器型渐生。围在转轮旁的几个年轻人屏住呼吸,目光追随着那双手的每一次起落。墙边架上,一件件乌黑发亮的陶器静静伫立——蛋壳陶杯薄如蝉翼,鼎足鬲规整整有序。它们的原型,来自四千多年前的龙山文化。
今年暑假,山东师范大学“齐风鲁艺智创非遗”实践队走进两城,专访黑白陶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刘老师,在泥与火的对话中,触摸龙山文脉的温度。
两城陶土,就是不一样
两城,龙山文化"两城类型"的命名地。距今4300至4600年前,这里已是一座总面积约110万平方米的大型聚落,考古发现的三道壕沟,记录着先民一次次扩建家园的足迹。
“两城这个地方风水好、水土好,各方面条件都具备。”刘老师说。龙山时期,大汶口等多种文化在此交汇融合,陶器器型之丰富、工艺之精湛,达到了史前制陶的巅峰。
巅峰的根基,藏在脚下的土里。上世纪80年代末,山东大学考古队在两城勘探时发现了丰富的陶土层。刘老师经过多年实验发现,两城陶土是火山爆发形成的原始土,而非大河沉积的淤泥——“那种粘土很粘,但作为陶土是不合适的。”
两城陶土柔韧性极强,搓成指粗的泥条一米长都不会断;密度大、伸缩性强,拉坯时挺立性好;耐火度高,烧到900摄氏度成品泡水不渗,1100度才变形。“别的地方陶土800度就烧融了,两城的土就是不一样。”实践队的同学伸手捻起一小撮醒好的泥,细腻温润,在掌心搓成细条竟不断裂——这捧土的脾气,只有亲手摸过才懂。

这也让同学们联想到此前了解到的景德镇高岭土:那里的瓷土能耐1600度高温,而其他产地往往只能到1300度。一方水土养一方陶,原材料的特质,往往就决定了一种文化的面貌。正是这捧独特的土,孕育了蛋壳黑陶“薄如纸、硬如瓷”的奇迹。
拉坯和烧制,是两道坎儿
一件陶器从选泥到成品,工序繁复:选泥、过滤沉淀、淘洗、醒泥、揉泥、拉坯、修坯、雕刻刮压、抛光、烧制。“不管3米高还是5公分高,工序都一样。”
醒泥是第一步耐心。和好的泥要密封存放,“最好醒一年以上。”刘老师打了个比方:“就像蒸馒头,面和好得醒一醒才好用,泥也是一样,颗粒要时间相互融合,粘性才够。”制陶的第一道功夫,竟是学会等待。
拉坯是最难的一关。“这个活全在手上,要靠手感调控。”刘老师说,修坯三个月能上手,拉坯却不是一年半载能学会的,“真能一把好手,得十年以上,每天都得做。”他伸出手,指腹和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,那是日复一日与泥团、转轮厮磨留下的印记。

最极致的考验是蛋壳黑陶杯。刘老师拿出一件复原品,杯口在阳光下几乎透光。这种龙山晚期的礼器,口沿最薄处仅0.1毫米,高约20多厘米,古物重约130克,而复原品可做到40来克。“那么薄,一般师傅拉不了,基础打不好,后面修都修不出来。”
蛋壳陶并非实用器,而是先民从实用转向审美追求的标志。“所有出土的东西都是实用的,唯独蛋壳陶不是,说明那时候已经开始追求艺术了。”这话让一位同学联想到自己学过七年书法的经历——最初写字只是工具,后来慢慢变成了艺术,陶器的演化大抵也是如此。
两城黑陶还有一道独有的古法——石头手工抛光。“我这30多年,一直用石头,没别的办法能代替它。”刘老师曾亲手捡到远古先民使用的抛光石器,上面磨痕宛然。如今其他产地多已改用机械抛光,而两城的石头抛光法,全凭匠人手腕的力道与角度,磨出的陶面温润内敛,不刺眼、不浮滑。

烧制是另一道鬼门关。“烧制不好,一窑里有灰的、有红的,黑也黑不到位,那就是技术不行。”温控不当还会炸窑。刘老师回忆,最多的时候干了三个月的作品,烧完全废,“只能用锤全砸了扔掉。”古法烧制没有固定参数,全凭经验——阴天、晴天、雨天、冬夏,湿度温度不同,每窑都得调整。“得五年以上才算入门。”
一千个里能出一个,就够了
30多年守着一捧泥、一团火,刘老师的焦虑不在手艺,而在传人。
“真有压力。孩子都不愿干,徒弟辈等我不干了,可能就都用机器了,怎么方便怎么来。”古法枯燥、辛苦、收入不高,年轻人坐不住。石头抛光、手工拉坯、看天烧窑——这些最值钱的“笨办法”,恰恰是最容易被放弃的。
刘老师没有坐等。他每年走进三所学校开拓展课,教孩子们揉泥、做造型。“孩子们特别感兴趣。100个、1000个当中,能培养出一个真正爱好、能传承的,这种文化就行了。”说这话时,他的语气里没有悲观,反而有一种朴素的坚定。
新媒体也带来了意外的惊喜。前段时间,刘老师在抖音上看到一个河北唐山的十多岁男孩,做陶造型很漂亮、手法熟练。他主动联系,男孩来两城学了二十多天。“放假了他妈开车拉着来,两个家庭三个孩子,一进门就抓泥、试手。那孩子说,爷爷我想来时候再来拉一把。”
来两城之前,实践队的不少同学对非遗的印象还停留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,觉得“传承”是一个遥远而宏大的词。而这个十多岁男孩跨越数百公里学手艺的故事,让他们看到:非遗并不是只能被保护的“标本”,它也可以通过新的渠道,点燃年轻人心里的火种。

古朴不能丢,黑陶要走出去
“黑陶的文化它古朴,你必须把它古朴这个特点保存下来。”这是刘老师反复强调的底线。创新可以做,茶具、文创都可以尝试,但不能把黑陶上彩变成彩陶,“那不是黑陶了。”
对于同学们提出的3D数字化建模保存非遗作品,刘老师很认可:“这是很好的方式。”他也支持年轻人用短视频、新媒体传播两城黑陶——“让更多人知道,更多人参与进来。”
实践队计划将这次采访的影像和文字资料整理归档,并尝试对代表性陶器进行3D建模,建立两城黑白陶的数字档案,让那些藏在博物馆库房里、普通人难得一见的器物,能够通过数字技术被更多人看见。“数字化不是变了味的传承,而是让古老技艺走出去的一条新路。”一位同学说。
刘老师的心里有一张更大的版图。“20岁以下的年轻人,很多都不知道黑陶是什么。要把地方性的文化变成全国的文化。”他的作品曾赴美国芝加哥大学展出,“哪怕一件作品到了国外,有多少人看,文化影响力就慢慢扩大了。”
采访结束时,刘老师看着同学们说“将来就是靠你们。”
陶坊外,两城遗址的田野在夏日阳光下延展。四千年前,先民在这里抟泥制陶、淬火成器;四千年后,一双双年轻的手接过了这捧土。蛋壳陶的0.1毫米之间,藏着文明的厚度;而从两城到全国、到世界的路,正由青春的脚步一步步丈量。对这群大学生来说,这次采访不是终点——整理文稿、建立数字档案、用新媒体讲述两城黑陶的故事,他们能做的,还有很多。
姓名:刘熙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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